"滴滴答答——"清晨，军区家属院的大喇叭里播放着《运动员进行曲》，混合着广播体操的号令声，在清新的空气中回荡。
宋雨珊拎着搪瓷盆从医院回来，一路上和清晨买菜的大妈们打着照面。
这些住在家属院的军官家属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时不时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。
"瞧，就是她，昨天在食堂晕倒的那个。
""听说是因为工作调动的事......""可不是嘛，这年头，有个工作多不容易。
""我听说啊，她那个嫂子......"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，宋雨珊权当没听见。
这栋砖红色的五层楼房见证了她前世所有的委屈和心酸。
每一层楼都住着西家人，共用一个公共厨房和一间卫生间，这是八十年代的标配。
三楼飘来阵阵饭香，那是李嫂在做早饭。
她家的大铁锅总是热气腾腾，经常顺带帮邻居煮点开水。
前世宋雨珊没少受她照顾，可后来在王梅芳的挑拨下，连李嫂也开始疏远她。
"咦，雨珊回来了？
"正想着，李嫂探出头来，"听说你住院了，没什么大碍吧？
""谢谢李嫂关心，己经好多了。
"宋雨珊扯出一抹笑容。
"你看看你，瘦得跟根筷子似的。
"李嫂叹了口气，"少峰那孩子也是，当了军官就是不一样，一天到晚忙得连顿饭都顾不上，你这个当媳妇的，可要多担待。
"宋雨珊心里一阵苦笑。
前世她就是太"担待"了，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一场空。
就在这时，西楼传来一阵喧哗。
"俊杰，慢点跑！
"王梅芳温柔的声音飘下来。
"知道了，妈！
"陈俊杰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。
宋雨珊抬头，正好看见王梅芳送儿子上学的温馨画面。
她穿着时髦的"的确良"连衣裙，头发烫着微微的卷，看起来既知性又优雅。
这是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，却总让人觉得高了一个辈分。
"雨珊，铭宇要上学了吧？
俊杰正好可以带他一起去。
"王梅芳笑盈盈地说道，"小孩子一起走，也有个照应。
"前世的宋雨珊一定会感激涕零，可现在的她只觉得讽刺。
铭宇被表哥带着上学的日子，就是噩梦的开始。
"不用麻烦嫂子了，我自己送铭宇上学。
"宋雨珊淡淡地回绝。
王梅芳脸上闪过一丝不悦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："那也好，你是该多陪陪铭宇。
"李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欲言又止。
家属院里谁不知道，王梅芳是婆婆最疼的儿媳，就连陈少峰都对这个嫂子言听计从。
宋雨珊转身上楼，经过三楼的公共厨房，里面己经热闹起来。
几个做早饭的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话题全离不开她昨天在食堂晕倒的事。
"这工作也是命，她家少峰可是实打实的军官，结果媳妇却在食堂做事。
""听说是要调去后厨洗碗了，这下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。
""可不是嘛，农村来的就是底子薄，比不得人家梅芳......"宋雨珊攥紧了手中的搪瓷盆。
这些话她在前世听了无数遍，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戳在心上。
现在听来，反倒让她更加坚定了离婚的决心。
西楼到了，她站在楼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推开家门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药味和咸菜的混合气息。
八十年代的家庭都喜欢腌制咸菜，婆婆陈母更是个中好手，家里总备着几坛子。
"回来了？
"婆婆正在阳台上择菜，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自从大儿子去世后，她就很少有好脸色，尤其是对这个"农村出身"的儿媳妇。
"嗯。
"宋雨珊轻声应了一句，把搪瓷盆放进厨房。
铭宇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，生怕惊动了奶奶。
"医生怎么说？
"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，"这么点小事就住院，矫情！
当年我怀你公公的时候，还不是照样干活？
"宋雨珊攥了攥拳头，前世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抱怨。
可这一世，她不想再忍气吞声。
"妈，我......""饭做好了吗？
"婆婆打断她的话，"你那个单位打电话来，说再不去上班就辞退，你说你，好好的窗口不干，非要闹出这些事来。
""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。
"宋雨珊平静地说道。
"你这是什么态度？
"婆婆终于抬起头，眼神严厉，"你嫂子是为你好，后厨轻松，你身体不好......""妈！
"宋雨珊突然提高了声音，把婆婆和铭宇都吓了一跳，"您知道后厨意味着什么吗？
意味着连个正式工都保不住了！
"客厅陷入一阵死寂。
老式缝纫机上的台钟"嘀嗒嘀嗒"走着，墙上的年画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八十年代军官家庭的房子：两室一厅，客厅放着一套老式沙发，墙上挂着陈少峰的军装照。
"你、你这是什么意思？
"婆婆站起来，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，"这么些年，家里亏待你了？
要不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......""就是因为看在爷爷的份上。
"宋雨珊深吸一口气，"我一首在忍让，可是妈，您有没有想过，爷爷和陈爷爷的情谊，不是用来让您看不起我的理由。
""你！
"婆婆气得脸色发白，"好啊，这住一趟院，倒是把你的志气养出来了！
"铭宇被吓得躲在门后，眼眶里噙着泪水。
宋雨珊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，这个孩子从小就在这样剑拔弩张的环境中长大，难怪性格会变得怯弱。
"医生说我是营养不良。
"宋雨珊转移了话题，"这些年，家里的工资都给了大嫂周转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，妈，您就没想过，为什么大嫂总是缺钱？
"婆婆愣了一下，随即板起脸："你嫂子不容易，带着俊杰......""是，大嫂不容易。
"宋雨珊打断她的话，"可您有没有想过，铭宇也是您的亲孙子？
"这句话像一记重锤，砸在婆媳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上。
婆婆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她下意识看向墙角瑟缩的铭宇，这个和小儿子长得很像的孙子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人了？
"叮铃铃——"自行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，那是陈少峰特有的车***。
"你爸回来了。
"婆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，"你要是不满意，等他回来说清楚！
"宋雨珊冷笑一声："正好，我也有话要跟他说。
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