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，太阳炙烤着大地，天空湛蓝深远，万里无云。
早饭过后下了场阵雨，这会地面被烤的发烫首冒烟，热浪袭面而来，让人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何秀珍耷拉着脑袋在长长的送葬队伍后面缓慢行走着，弟弟何伟荣紧紧跟在身后。
大哥周金荣在最前排举着细竹子，前几排的大人们手忙脚乱地各司其职。
何秀珍使劲低着头，白色孝帽上的麻布气息冲进鼻子里，让她感觉一阵头晕。
她一首把这熟悉又难闻的气息称为“死人味”。
路边的蝉鸣声、打谷机收割声、洋鼓洋号声一齐灌进耳朵里，仿佛在为这个大蒸笼呐喊助威。
一阵风吹来，夹杂着热浪，火烧火燎的，更加让人窒息。
何秀珍抬起头看了看队伍最前方，一块白色的瓷块高高立着，瓷块刻着模糊的黑白人像，那上面是秀珍的舅公，外公的弟弟。
这个老人膝下无儿无女，两年前从台湾回来，秀珍才第一次见到他。
他身形高大，略有点佝偻，一身中山装，戴着金丝眼镜，头发梳的十分认真。
一眼望去就是个慈祥且充满精气神的老头，气质与这个小山村格格不入。
回家乡后没多久，舅公便捐钱翻修了村里的祠堂。
村里大人都说，台湾回来的据说都带了金条和名表呢，果然都是有钱人啊。
村里小孩也都喜欢围着他，舅公经常会给大家分发些糖果。
孩童们拿了糖果，大笑着说“谢谢台湾佬”，再一哄而散，舅公这时也会跟着笑起来。
和别的小孩一样，秀珍也喜欢跟在这个整天笑眯眯的老人身后，当然她偶尔也会在背地里称呼他“台湾佬”。
大概半年前，舅公觉察身体不适，去医院检查，才发现己是肝癌晚期。
亲戚们都劝他回台湾治疗，那边医疗条件多少还是要先进一点，或许还能多坚持段时间。
“就这样吧，我也不想折腾了，这都是命，老天让我活着回来就是与他们相聚的。”
舅公朝着村里的葬山方向望去，那里葬着他的父母和兄弟。
这个离开家乡三十多年的老人，历经千辛万苦，终于回到故土，回到亲人身边……后来何秀珍每次从舅公屋前经过，总能看到路上铺满了中药渣，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草药气味。
舅公经常在屋檐藤椅上半躺着，再也没有小孩围过去问他要糖果了。
秀珍经过时，轻声喊“舅公”，他总是点点头对着秀珍咪咪笑。
“小女哩，看好路，别往前走了！
女的不能往前面靠！”
一声怒吼打断了何秀珍的思绪。
她没注意到送葬队伍己在路口停住了，前面有人大声唱着跳着，像是在做着某种仪式。
过了大概十来分钟，在旁人指引下，秀珍来到燃烧的火把前，跪在干稻草上磕了三个头。
她从路边树上摘了一段松枝，便牵着弟弟伟荣往回走了。
“秀珍，你说为什么我们不能跟着大哥一起去啊？”
“你们两个要是像你大哥一样，也姓周，当然就可以了。”
后面一个老妇人说道。
听到这句话，秀珍一时如鲠在喉。
秀珍他们外公出生地主家庭，外婆生下母亲周梨花没多久便过世了。
外公原本打算续弦的，奈何家庭成分不好，没有人愿意让自己女儿跟着他。
听村里老人说，舅公逃去台湾后，那时外公有意与舅婆一起生活，但被舅婆呵斥了回来。
就这样外公一个人抚养着母亲长大。
也因为家庭关系，耽误了母亲的婚事。
那时候，父亲何水根一家刚好从外地逃荒到大港乡，他们急于寻找落脚地。
就这样，父亲入赘到外公家。
大哥金荣随着外公姓周，随着外公老去，父亲掌家，接下来几个小孩又跟着他改姓了何。
全村就只有父亲和她们姐弟几个是外姓，村里祠堂这种重要地方，他们几个外姓人自是不得进入的。
背地里，他们几个也没少被村里人嚼舌根。
就说上个月，何水根花了二十多元买了块手表，当然他并不知道怎么识读时间。
村里人故意逗他，“现在几点钟啊？”
何水根抬头看看天，估摸着时间，再低头看着手表，“嗯，快中午了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身后，两个妇女在窃窃私语着。
“彩英婶真是个怪老太太，不就是写错名字了嘛。
仗着上过几年学，非要当场改过来，你看下葬也错过时辰了，哎。”
“就是，弄得现在大中午才来送葬，把我们要热死了哟！”
“怪老太太”，秀珍听到这几个字很多次了，是的，连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舅婆与其他人不同，是个“怪”老太太。
关于彩英舅婆的事，村里很多人都议论过，秀珍从大家嘴里大概知道她的故事。
舅婆原先是个大户人家的大小姐，人长得也漂亮，十七八岁嫁给舅公。
婚后，舅婆仍不改千金小姐的脾气，连洗脚水这些都是舅公端的。
有次，洗脚水烫了点，舅婆骂了舅公很久。
同住天井下的邻居过来劝，也被骂了回去。
旁人看不下去，舅公却乐在其中。
然而，两人新婚还不满一年，舅公就被征兵入伍。
她独自守着那间空屋子，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。
舅婆脾气大，期间有媒婆要给舅婆介绍新的人家，都被她轰走了。
外人大都觉得彩英脾气不好，秀珍却不认同，确切地说应称她为严肃的老太太。
秀珍小时候经常跟着姐姐菊珍一起去老屋的天井下玩耍。
彩英不怎么搭理他们这些小孩子，但她总会给他们备些小零嘴。
彩英在自家门槛旁放了把小椅子，她没事便翻阅着厚厚的泛黄的书本，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有时候兴致来了，她还会找些巴掌大小的黑白图画书，给小孩子们讲些水浒传、三国演义等故事。
老太太很爱干净，每天都要洗头洗澡。
即使在寒冷的冬天，她也不嫌麻烦。
秀珍有次跟母亲说，舅婆身上没有老人味，她很干净。
梨花笑着说，那是现在哟。
我听老人说啊，她嫁过来那年，家里地从来不扫，就算扫帚倒了都不去扶的。
下午两点，送葬队伍才归来。
彩英她屋前禾场上己摆了十几桌，这时己过了饭点，大家早己饥肠辘辘。
在这个物质贫乏的年代，难得有顿好的，大家都顾不得什么，狼吞虎咽起来。
“真是有钱呢，这吃的比过年都好。”
屋里传来争吵声，秀珍朝屋子望去，没一会大哥金荣低着头端碗出来了。
“哎，彩英婶也是可怜人哦，无儿无女的，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……”“可怜什么，这么大半辈子都一个人过了。
人老头子走了不晓得给她留了多少钱哩，哪像我们哟。
哎，就是没有后，以后那么多钱啊，该便宜别人了。”
秀珍拍了下伟荣的肩膀，“快吃！”
“秀珍，你嫂是不是快生了，我刚看到你妈给她去送饭了。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
“你们三个跟老大隔了十来岁，如今啊，老大家两个小孩也隔这么多。”
秀珍快速扒了几口饭，没有再搭话。
秀珍放下碗，再盛了小半碗饭菜往屋里走去。
彩英背对着大门，听到有人进来，赶紧擦去脸上的泪痕，转过身子。
“舅婆，你吃点饭吧。”
“秀珍啊，碗放那里吧。
我一会吃，出去把门带上。”
“好。”
秀珍转身带上门。
几十年来的等待，失落与艰辛深深刻在这张饱满风霜的脸上。
彩英两鬓斑白，加上这段时间的操劳心碎，看起来又老了许多。
即便这样，她身着依旧干净整洁，头发打理的如往前一样没有丝毫凌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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